“冬泳”里触摸到的温暖

辽宁日报
时间:2019-01-11 18:51:52

提示


班宇,笔名“坦克手贝吉塔”,是尤其适合在冬季阅读其作品的一位作家。我们可以从他的故事里读到许久未见的“人情味儿”,也可以在他的小说里闻到与童年、与记忆通感的味道。那是表面冰凉但内核发热的人情世间,是要花费从孩童到成人那么久时光才能品尝出的情感与理智。其作品当中,《冬泳》尤为出色,叙述描写简洁且有画面感,仿佛置身电影中,又充满余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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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作家具备好“武功”


喜欢充满“人情味儿”的写作,那种穿透了普通意象的,类似冬天在户外呵出的白气一样的东西。这种味道在阅读体验里能遇上,但极偶尔,班宇的笔下却处处得见。


班宇笔下的盘锦或沈阳,是属于他的原乡呼唤,是简单直接的深情,是带着儿化音的干净语言。有这些城市、街区、人物“撑腰”,小说一篇篇活灵活现,生活以其原初的面貌脆生生地铺开在纸上,所有出场的人物都说人话,办人事,哪怕带着某些浑不懔的逻辑与恼人的强硬。


我在沈阳念过书,班宇直面的故事场景也是我曾经生活过的物理时空,可我深知从非虚构的生活经验转换为虚构的故事,其实有许多沟沟壑壑要迈过。《冬泳》开篇的《盘锦豹子》里,他笔下那个“小姑父”实际完全是一个第三人称的虚构人物,但班宇不怕写不出感情,什么都不能阻遏他赋予这些人物浓稠的鲜活感觉,换句话说,是不是入骨入皮地书写自己的家事并不重要,他笔底周旋出的热络或亲近,让你在阅读时翻过两页便成了“我”;“盘锦豹子”孙旭庭可以是我们所有人的“小姑父”。


这种准确、鲜明,是班宇极有节制的语言风格形塑的。他每两个标点之间的字都不超过十个。放鞭炮,他写为“放鞭”。足疗产业,他用16字就概括齐全: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浴足拔火,释放真我。这些短促与幽默,是民间语言凝练出的智慧,也是班宇拳拳到肉、字字点穴的独家功力。


如此直爽的班宇,却也有英雄气短的软肋。《冬泳》里那种咬紧牙关的破碎与痛心,那些为了爱的人做出的鲁莽事,让人直接想起《白日焰火》里生愣愣的爱与杀戮。那不是二次元推理里慢条斯理的谋划算计,没那么多机关或者手法,就是为了在乎的人拼尽所有,甚至如屠宰一般向着厌恶的人,侵犯了温柔日常的人,迎面劈下。所有的愁苦与恨意背后,都有着无数次冬泳后无法化解的周身血液不循环。这种精神乃至深层意志上的冻结,是班宇独有的薛定谔式的痛快:在道理与法律之间的情感,才是最扯着人致命神经的穴位。细品他的那些小说名,它们在简练中深藏多层次的解答,并以一种不挑明的方式与读者过招。如果用武侠谈论,班宇所练习的“葵花点穴手”,就是击中那些介于痛快淋漓与心有不甘之间的灰色地带。


班宇的故事,都没有明确的结尾。开放式的可能把所有的短篇都变成了人生长篇的一部分。有人可以从一帧胶片里开始渴望一部电影,而班宇是让你渴望一读再读的说书人。


走向更远的“外面的世界”


班宇笔下的主人公,对于自己的爱情或生命都在毫不吝惜地挥霍,这种挥霍是表面若无其事的掏心掏肺。阅读《盘锦豹子》时,我其实难以想象前妻拿着前夫的房产证去做很可能竹篮打水的抵押,而那大老爷们儿居然完全没急眼,对话一来一往里,隐忍至某种过分的地步。就在你觉得不可思议,试着稍微调整到另一种角度:一个如今生活幸福美满的人,面对落魄颓丧的前任,有什么可以争与辩的呢。那种容纳,实际完全控制在婚姻与情感早已分道扬镳的背景下,却也像一块不至于完全冷透的红薯,余下那么正正好的人情与脸面,没有侵犯,没有越界。


这种诡异感是如今高度现代规整的城市生活所不熟悉的,现在的日子丁是丁,卯是卯般地明确,可班宇的故事天然地发生在他成长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。那时候,外部世界,譬如“香港”,譬如《Go West》(单曲《向西行》),或者参与了知识竞赛就可能获得什么意外奖励这些,与日常生活有一种隔着磨砂玻璃一般的疏离感。疏离带来微妙,带来活着的企盼,带来尚未迟钝、尚有好奇的新鲜与跃动。这一点贾樟柯拍过,双雪涛写过,那是东北人尚未如今这般遍布各地的时光,那时候东北人还守着自己的地界过日子,了解但不足够关心所谓的“外面”。这种淡淡的漠然反而形成了某种保护与抵抗,它使得一个地方的人浸透了当地意识,十足地成长为特定地方的人,同时又不全然保守,开始萌动起对更多可能的跃跃欲试。这种流动感是如此迷人,在班宇的讲述里,他用自己脑海中的西塔、铁西区与五里河们,来回溯彼时彼刻。


如此建立起来的世界里,有亲昵,有安身立命,有许多松软活泛的孔隙可以转圜,当然也有消磨,有无力,有时常想逃走的动心起念。可这才是活生生而复杂的经过,才是我所说的“人情味儿”的真义。


《冬泳》适合影视化,因为它的张弛有度,它的“深”描淡写,可最厉害的,就是它有人声喧嚷后的余味。人们从不曾完全依赖急赤白脸过活,每种命运都有起因与归途,好的作家尊重线性叙事上的每个节点,他能让我们在体味文本时每时每刻如临己身。


期待班宇写出中篇乃至长篇,就《冬泳》呈现的力度看,他完全可以。有的写作者需要多年才能打通的任督二脉,他靠着灵性,已经逼近。只要控制住逗乐的力度,同时多留出一分抒情,他有极大可能走得比现在更远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我忽然又不再万分期待看到这一切被影像化,怕太实在的画面会堵住文字本身构筑的蜂巢般的延展性。这种又爱又怕的感觉,是想要珍惜与喜欢的自然体现。(伊夏)


新媒体编辑:张春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