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庄子哲学讲记》:庄子思想并不疏离生活

辽宁日报/王云峰
时间:2018-09-09 21:27:18

庄子的哲学思想在中国的思想史上影响广大,而且历久弥新。近年来,越来越多的中外学者认为,庄子哲学独具宇宙意识,也许并不逊色于古希腊哲学。更重要的是,它可能启示未来,成为未来哲学的重要资源。解读庄子哲学的书很多,可以说各有特色。但是在现代意义上进行解读和理论分析的书却很稀缺。北京大学、中国社会科学院教授郑开的《庄子哲学讲记》就是一部这样的好书。作者将庄子哲学分为“物的世界”和“道的世界”两部分,为读者指出了一条通往庄子内心的道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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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和醒难分高下,两个世界相互交错


《庄子哲学讲记》是由郑开教授在北京大学讲授“庄子哲学”课程时的讲课录音整理而成的,内容十分丰富。笔者选取其中一讲关于庄子讲梦的部分,作为一个侧面,来展示作者是如何在新的语境中理解两千多年前庄子的思想的。


梦是构成庄子精神世界的一大要素。在古代哲学家中,庄子讲“梦”不仅多,而且复杂,不易理解。即使现代学者对它进行理解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。


《庄子·至乐》有这样一个故事。庄子到楚国,看见一个髑髅,髑髅突然变成头颅。庄子就问它:“你是由于贪生做了不合理的事变成这个样子,还是因为亡国被诛杀才这样的?或者有不善的行为,给父母妻子丢脸才落此下场?或者有什么冻饿的灾难才如此?还是因为你年龄的原因变成这样的?”庄子说完,就拿髑髅当枕头枕着睡觉。到了半夜,髑髅在梦中跟庄子说:“听你的谈话像是思想家,你所说的都是活人的担忧,死以后就没有这些事。你想听死以后的事吗?”庄子说:“是的。”髑髅说:“死以后,上无君王,下无臣民,也没有四季的变化,自由自在地跟着天地自然变化过日子。即使当国王,也不会比这更快乐。”庄子不相信,说:“我让管命的神恢复你的形体,给你骨肉肌肤,将你的父母、妻子、乡亲以及相识的人都返给你,你愿意吗?”髑髅说:“我怎么能抛弃国王的快乐而恢复人间的劳苦呢?”


很显然,髑髅将人生看作负担,通过梦境提示的死后世界也并非常人所想象的那样。郑开认为,这个故事冲击常人的认知或日常的知识,具有哲学意味。我们通常认为生是有价值的,梦是不切实的,然而庄子却向这种常识发起挑战,将梦、醒和死、生联系在一起。


按照道家学说,“道无始终,物有生死”。“道”不出现于时空中,是永恒的;而外部有形体的“物”则处在生灭变化的流转过程中。那么,我们人是“道”还是“物”呢?


庄子有一个十分明确的认识:人虽然有“物”的层面,会经历生老病死,但也有可能进入“道”的境界,获得一个无始无终、永恒绵延的生命。


庄子对永恒生命的思考是从精神层面来讲的,这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哲学思考,远比西方哲学复杂。庄子不相信借由日常的语言能够表达“道”的真理,为了使“道”的真理更具活力和启示性,他便要诉诸一些东西,梦就是这样一种非常好的载体。因为梦是描述特殊精神经验的一种非常好的方式。


现代物理学已经揭示,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物质世界,有分子、原子,原子下面有原子核,原子核旁边还有电子。电子通常是带负电荷的,但是也有带正电荷的,这些带正电荷的电子就是电子的反离子。于是有物理学家设想,既然有这种反离子、反物质,那么,是不是也有一个反世界呢?


这种讲述类似庄子的梦,两个世界相互交错,好像离得很远,但实际上却不一定。正如“逍遥”(高于物外的境界),一面是游于四海之外无人旷野,一面又游于人世间。


庄子还有一个著名的“梦中之梦”的故事。在《庄子·齐物论》中,庄子说,晚上做梦饮酒,醒来哭泣;梦中哭泣,醒来去打猎。在梦中,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。梦中又有做梦的,醒来后知道是在做梦。大觉醒以后,知道这是大梦。愚蠢的人自以为是觉悟的,以为什么事情都非常明白,这是高贵的,那是卑贱的。这其实是一种严重的偏见。孔子跟你都在梦中,我跟你说梦,也许就在梦中。这样的说法,众人往往以为是诡辩、谬论。万世以后,会遇到一位圣人解释这些道理,那就像早晚见面那样。


一般人倾向于认为觉醒是一种好的状态,从而对昏寐进行负面的评价。而庄子的“梦中之梦”却显示出这样的逻辑,即梦和觉不具有价值上的贵贱、高下之分,不同的层次在理论上和价值上并没有区别。


在现实生活中,我们做梦醒来,知道刚刚是在做梦。但是,我们生活的现实有可能也是一场梦。很多人稀里糊涂地活着,如梦一般。自以为什么都明白,实际上什么都不明白。这就是生活,生活总是让人不能清楚地知道“我是谁”。


从这个意义上讲,“梦中之梦”与“觉”具有相同的意义,甚至更有意义。


物无成毁,万事万物都在大道中生灭来去


在《庄子·齐物论》里,庄子讲从前我做了个梦,梦到不知道有我了,觉得自己是个蝴蝶。飞呀,飞得飘飘然,真高兴呀!自己梦到当蝴蝶,真舒服啊!那个时候,不知道我是庄周。一下梦醒了,哎呀,我还是庄周。究竟是蝴蝶梦见化成了庄周,还是庄周梦见化成了蝴蝶?


郑开在书中说,庄周梦蝶其实讨论的是“物化”,而“物化”讲的是物与物之间、我与他之间、我与物之间这些异质性的存在之间的一种内在联系。生与死,道家称为“物化”。正如肉腐烂了变成肥料,肥料又变成青菜。正因如此,庄周梦蝶实际上讲的是生死之间或者包括生死之间的整体运动。


郑开说,这种“物化”在西方的理论语境中很难找到对应的联系,直到康德的理论才初步具有这样的特色。在庄子哲学中,所谓“化”就是“物的世界”的总体规律。在庄子看来,“物”是以不断变化的方式在时空中存在,是一个变化日新的过程。而这种状态就是所谓的“化”。


针对物有成有毁这样一种常识性观念,庄子提出,“凡物无成无毁,复通为一”的说法。他把成与毁、生与死、终与始这些相反的东西看成是一个问题。所谓成毁,不过是通过相反的对照讲述“物”的存在或变化的规律。郑开认为,这句话里的“通”字,值得玩味和推敲,“通”应是“道”的意思。


在庄子看来,世间万事万物,都是因缘具足,和合而成,万事万物都在大道中生灭来去。


庄子据此主张,“贵在我而不失于变”。如果说,常人的肉体生命是以“物”的形态出现,那么“我”便可视为精神的存在。在万千变化的过程中,我们固然可以虚与委蛇、因物因时,随万物的波流一齐运动,但是,关键在于“贵在我”,要有判断和把握,要有内心的世界,进而才能“不失于变”。


很显然,庄子哲学中隐含一种超越生死界限的观念,具有智慧上的彻悟、实践上的自由、人性上的解放、精神上的逍遥……一言以蔽之,就是精神高于物外。庄子哲学是从广袤的宇宙和深邃的心灵,创造性地思考生命的意义和生活的价值。


庄子哲学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是极具新意,充满了宇宙意识。《庄子哲学讲记》把两千年前的庄子哲学进行了现代意义上的解读,堪称一部启发现代人追问和反思的佳作。


新媒体编辑:王晓领